07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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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興帝收到黎王的奏折時,雲珠也收到了弟弟送來的書信。
少年郎寫了滿滿三頁的信紙,簡單講了南下路上遇見的風土人情,介紹了黎王府那特別的石寨,再就是他在王府的飲食情況,着重誇贊了幾樣當地美食。
這一看就是報喜不報憂的。
盡管如此,雲珠還是非常高興,隔着這麽遠的距離,看到熟悉的字就像親眼看到了弟弟一樣。
傍晚曹勳回來,發現飯桌上多了一道新鮮菜色。
雲珠笑着給他介紹:“這道是酸湯魚,我按照弟弟給的方子叫廚房做出來的,看起來還行,你嘗嘗怎麽樣?”
曹勳已然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。
他夾了一塊兒魚片,酸酸辣辣的,很是開胃。
“不錯,正好最近開始變冷了,以後可以多讓廚房做做。顯哥兒信上怎麽說的,在那邊可還适應?”
雲珠道:“先吃飯,吃完我拿給你看。”
都十月了,吃完飯外面也徹底黑了下來,曹勳陪着小夫人去了次間。
他靠在榻上,雲珠把信給他,然後依偎在他的肩窩,陪着他再看一遍。
曹勳誇道:“顯哥兒這字練得不錯。”
雲珠:“那當然了,我爹文武雙全,祖父說過,顯哥兒比我爹還厲害呢。”
曹勳右手拿信,左手揉了揉她的頭。
看完三頁信紙,曹勳也給小夫人講了講他對貴州一帶的見聞。
雲珠已經改成趴在他懷裏了,等曹勳說完,她看着他問:“弟弟不會跟我說叫我擔心的事,你可聽說過什麽?”
曹勳頓了頓,道:“黎王也給皇上遞了折子,說這一路有二十三個親兵死于疾病,他們抵達貴州時,親兵統領魏剛聯合宋太醫意圖毒害王爺,當場伏誅。”
雲珠震驚地坐了起來。
曹勳随她坐正,握着她的手:“這裏面定有顯哥兒的功勞,所以你別看他年少,其實已經能夠獨當一面。”
稱霸一方的猛獸都是厮殺出來的,将門子弟同樣需要血的磨煉。
雲珠明白這些道理,她控制不住的是後怕。
魏剛又不傻,沒事毒害一個王爺做什麽,分明是受了乾興帝的指使。
乾興帝都把黎王打法到那麽遠的地方了,居然還狠心到要置人于死地!
“他難道就不怕背上殘害手足的罵名?”
雲珠沒有指名道姓,曹勳卻知道她指的是誰,低聲道:“并無證據是他所為。”
确實沒有鐵證,但百姓們會猜測,乾興帝如果還知道忌憚的話,應該會就此收手,繼續肆意妄為,則會将民心推得越來越遠。
曹勳摸了摸雲珠皺起的眉心:“放心,我一直都有派人暗中保護他們,路上不便現身,現在他們到了藩地,我的人便可僞裝成當地人進王府做事,當然,如果顯哥兒他們能夠自己解決,我的人也不會主動暴露身份。”
雲珠明白,這事乾系太大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不然乾興帝下一個對付的就是曹勳。
她靠到這人懷裏,真心道:“謝謝。”
甭管他是為了保護黎王還是顯哥兒,只要顯哥兒能從中受益,雲珠都要謝他。
曹勳抱着她道:“你的弟弟便是我的弟弟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他說話時,雲珠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,臉頰貼着的衣物也染上了他溫暖的體熱。
這麽冷的秋天,身邊有這麽一個人,其實挺好的。
雲珠剛替弟弟那邊松了口氣,第二天哥哥李耀剿匪不利的消息就在京城傳開了。
昨日雲珠忍着沒回娘家,這次她必須回去。
顧敏出來接的小姑子,滿臉的憂愁:“妹妹可來了,父親聽說世子出師不利,氣得吐了血,郎中才走。”
雲珠一聽,急得就往裏面跑。
李雍躺在床上,只有孟氏在身邊陪着。
雲珠沖到床前,還以為會看到臉色憔悴的父親,沒想到父親居然在笑。
雲珠茫然地看看母親,這時,身後傳來關門聲,雲珠扭頭,發現顧敏也一改剛剛的沉重,笑得溫柔娴靜。
孟氏輕聲給女兒解釋:“你爹這是做戲給外人看呢,他自己連吃三次敗仗都沒吐血,怎麽可能因為你哥哥白跑一趟就氣成那樣。”
雲珠:“……”
李雍:“……好歹兒媳也在,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?”
夫妻倆這一鬧,屋裏的氣氛頓時變得輕快起來。
孟氏再跟女兒誇了一頓兒媳婦:“你哥哥是個莽的,我還擔心他到了那邊就把你嫂子的囑咐忘了,現在看來,他記得清清楚楚呢,可見在你哥哥心裏,你嫂子的話比娘的唠叨管用。”
顧敏臉紅了。
雲珠知道哥哥是佯裝無能,再确定父親是裝吐血,整個人都放松下來。
李雍嘆道:“顯哥兒陪着王爺平安抵達藩地,宮裏怕是心情不暢,你哥哥這次敗的剛剛好,不然皇上可能又要盯上咱們家。”
聽起來算是好消息了,但其中的蟄伏與無奈,還是叫雲珠憋屈難過。
偏偏打壓李家的是皇帝,身為臣子,只能受着。
一時間,京城百姓都在談論李耀的事,再把去年李雍三敗的舊事翻出來,寧國公府再度承受了一波嘲笑。
再加上天氣轉冷,雲珠便不喜歡出門了,只在定國公府的園子裏逛。
但孫玉容要出嫁了,雲珠怎麽都要去送嫁的。
說起來,齊國公夫妻原計劃九月裏嫁女兒的,中間不巧趕上先帝駕崩,婚期便推遲到了十月。
齊國公府是京城的老牌勳貴之家,親戚也多,定國公府的馬車拐過來,發現整條巷子都被馬車堵住了。
雲珠坐在車裏,聽着外面的喧嘩,忽然覺得像齊國公府這樣也好,家裏男人平庸,無功也無過,憑着國公府的爵位照樣有份風光。
曹勳見她垂着眼睫出神,問:“在想什麽?”
雲珠小聲說了。
曹勳:“那你可知,孫家的産業早已大不如從前了?”
一個家族有權有勢,不說擴大家族産業,至少能保住祖宗們掙下來的祖産,一旦沒了權勢,便也保不住那些讓人觊觎的上等鋪面與良田,甚至家裏出個貌美的女兒孫女,都要被有心之人用手段搶了去,而不是自己挑選心儀的夫婿。
雲珠何嘗不懂這個道理?
她就是自家從山巅跌落山谷,大起大落影響了心境,才會對無憂無慮的孫家生出羨慕。
終于,輪到他們的馬車停在了齊國公府門外。
曹勳乃是今日登門孫家的第一貴客,齊國公孫超、世子孫廣福早早就在外面候着了,曹勳一下車,就被父子倆圍了起來,等雲珠探出車身,就見曹勳左邊一個巨胖國公爺,右邊一個肥胖世子,曹勳本來就是好相貌,再被孫家父子一襯,頓時成了仙男下凡。
就在這一瞬間,雲珠一點都不羨慕孫家了,父親文武雙全,哥哥勇猛無敵,弟弟少年持重,一旦機遇到了随時都能起來,比孫家父子這般看不到一點盼頭的強多了。
孫超還在奉承曹勳,孫廣福已将視線投到雲珠身上,一雙小眼睛裏湧出灼灼情意。
雲珠知道他喜歡自己,雖然長了一副色眯眯的樣子卻從來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不敬,憨憨傻傻的,所以她也不是太反感孫廣福,最多看不上眼罷了。
“妹妹可算來了,玉容一早就在念叨你呢。”孫廣福殷勤地道。
孫超很想瞪兒子一眼,當着國舅爺的面,傻兒子亂喊什麽妹妹?
曹勳并未介意。
雲珠朝孫超行了禮,很快就去孫玉容那邊了。
孫玉容已經上好了妝容,正在一群女客的簇擁下笑談,當雲珠跨進來,屋裏忽的一靜,随即女客們便互相遞起眼色來。
雲珠不以為意,只笑着端詳新娘。
孫玉容坐在榻上,高興地伸手給她,同時對其他女客道:“我最好的姐妹來了,還請大家先去外面喝茶,我們好說些貼己話。”
客随主便,女客們配合地出去了。
雲珠坐到孫玉容身邊,打趣道:“我還以為你又要趁機笑話我。”
孫玉容臉上一紅,瞪她道:“誰還沒年少糊塗過,你再跟我翻舊賬,我可要生氣了!”
雲珠:“大喜的日子,你舍得生氣?”
孫玉容小聲哼哼:“有什麽可喜的,新郎官長得又不好看。”
雲珠也放低了聲音:“狀元郎好看,現在讓你嫁你嫁嗎?人家徐榜眼前途大好,你既嫁了,就別再老是嫌棄他的相貌,嫌棄多了白白壞掉夫妻情分。”
孫玉容一臉驚訝:“真想不出這話會從你嘴裏說出來,上次你還跟我嫌棄國舅爺哄你那些手段都只是動動嘴皮子呢。”
雲珠:“……你要跟我比嗎?”
孫玉容:“不敢不敢,我可沒你的仙女命。”
雲珠沒好氣地打了她一下。
又有其他女客來了,雲珠不好一直霸占新娘子,移步去了外面。
吉時到了,榜眼徐觀來接新娘。
按照規矩,孫廣福要把妹妹背上花轎。
可是孫廣福又胖又虛,才把妹妹背出閨房,兩邊臉便已泛紅,他剛要抱怨妹妹太重,一擡眼瞧見站在女客堆裏的雲珠,不禁挺直腰杆,努力做出輕松模樣。
雲珠見了,本不想跟着其他女眷去前院看熱鬧,擔心孫廣福半路力怠摔了孫玉容,便一路跟了過去。
這招非常管用,每當孫廣福要放棄時,偏頭瞅瞅雲珠,立即就又生出無窮力氣。
就這樣,他順順利利地将妹妹送進了花轎。
看着孫廣福離開花轎旁時揮袖抹汗的狼狽模樣,雲珠笑着用團扇擋住了半張臉。
可曹勳看到了小夫人明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記不清,她究竟有多久沒有這樣笑了。
被人真誠地誇贊或是欣賞美貌,本來就是一種簡單的快樂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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